《纽约时报》专访金明日牧师： “突然之间，我自由了”：一位中国牧师从狱中获释赴美的历程

锡安山   2026-07-17

在获释后的首次采访中，金明日牧师讲述了他在特朗普总统直接向习近平主席提出请求后意外获释的经过。

周四，金明日牧师在华盛顿附近的家中。在他获释之前，特朗普总统曾亲自过问其案件；中国释放他，是一次罕见的让步。(图片来源：Kenny Holston/《纽约时报》）

作者：Vivian Wang
Vivian Wang 曾常驻北京四年，去年曾报道过金明日被拘留及其教会遭打压的事件。
2026年7月17日 美东时间上午8:46更新

中国警察催促这位牧师离开他被关押了266天的牢房。他们将他匆忙带上一辆面包车，随后又转乘火车——在车厢里，他被大约二十多名警官包围，许多人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金明日牧师是中国最著名的地下教会之一的创办人，他当时不禁出声询问，自己是否正被转移到秘密监狱。一名警官笑了笑，告诉他要往好处想。

几个小时后，金牧师被护送登上了飞机。当飞机开始移动时，坐在他旁边的人转过身来做了自我介绍。他说自己是一名美国政府官员。

金牧师重获了自由。

金牧师于7月3日突然从中国监狱获释，这是在特朗普总统向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亲自提出请求后促成的，也是北京方面一次罕见的让步。这反映出，在习近平的威权体制下，像金牧师或身陷囹圄的香港亲民主异见人士黎智英（Jimmy Lai）这类备受瞩目的被拘留者或囚犯，其命运往往不取决于法院，而取决于最高层级的干预。

去年10月，中国开展了近十年来规模最大的针对教会的打压行动，金明日牧师与许多教会同工一道被捕。特朗普先生在5月访问北京期间向习近平主席提到了金牧师的案子；但在随后的几周里，外界尚不清楚习近平——他已收紧了对社会的管控，尤其是针对宗教领域的管控——是否会同意释放金牧师。

特朗普先生于5月访问北京。他表示自己曾向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提及金牧师的案子。

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这是他自去年10月被捕以来的首次采访——金牧师讲述了导致他被拘留以及最终获释的经过。

罕见的政治犯获释案例

当金牧师乘坐的航班降落在洛杉矶时，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正在那里等候。他已有近十年未曾见到他们。

“就在24小时前，我还身处极其恶劣的狱中环境，对未来一无所知，甚至预料自己会被判处大约15年的监禁，”金牧师告诉《纽约时报》。

“突然间，我重获自由，”他说，“而且能与家人团聚——我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之情。”

中国通常不愿理会美国关于释放政治犯的呼吁，往往将此类案件视为涉及国家主权的问题。即便同意放人，通常也附带条件，例如要求被拘留者认罪，或者保外就医，或是将其与被美国扣押的中国公民进行交换。

57岁的金牧师表示，他并未被迫签署任何声明，中国官员也未曾警告他不许在未来联系朋友或教会会众。

“这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是习近平主席亲自做出的决定，”金牧师说，“否则，这一切是不可能发生的。”

金牧师夫妇是中国公民，但他的子女是美国公民。他说自己并不清楚美中两国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以促成他的获释。中国政府和白宫均未就此次释放发表评论。特朗普在乘坐“空军一号”离开中国时曾表示，习近平告诉他会“认真考虑这位牧师的案件”。他的八位教会领袖同工仍被关押在狱中。

针对锡安教会的全国性突击行动

金牧师的遭遇始于10月，当时数十名警察闯入了他位于中国西南部城市北海的家中，而他当时正在吃晚饭。警方指控他犯有“非法使用信息网络罪”。这一指控针对的是金牧师所在的锡安教会开展的在线活动；该教会位于北京的实体聚会场所此前已于2018年被政府取缔查封。

锡安教会的成员早已预料到会遭到打压。数月来，警方一直在各地干扰该教会的聚会活动。在金牧师被捕的前一天，他得知锡安教会的另一位牧师王林在试图乘机前往香港时，在机场被捕。

中国宪法保障宗教自由，但实际上，执政的共产党要求宗教团体向政府登记，并接受严格的政治管控。据估计，中国有数千万未登记的基督徒在秘密进行礼拜。

大约在同一时间，还有二十多名锡安教会的成员被拘留，尽管其中一些人后来获释。

“我们一直都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金牧师说。他当时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拘留期间遭受重压

金牧师被带到了一个拘留中心，与另外二三十名被拘留者共用一个约1000平方英尺（约93平方米）的房间，所有人睡在一张巨大的通铺上。他说，窗户没有玻璃，导致牢房冬冷夏热，环境恶劣。

白天，被拘留者必须坐在板凳上，如果想站起来，必须先举手示意。他说，许多人因无法活动而患上了便秘或长了疮。

他说，有关部门反复向他施压，要求他认罪。金牧师承认了警官列出的一些事实：他建立了一所教会，在教会关闭后继续与成员聚会，并举行在线礼拜。但他告诉他们，这些行为并不违法。

金牧师说，警官们表示，如果他继续拒绝认罪，可能会导致教会其他成员受到更严厉的惩罚。政府吊销了他律师的执业资格，迫使他不得不先后三次更换律师。

有关部门还试图劝说他，称如果认罪，他就能早日与家人团聚。随着针对锡安教会的压力与日俱增，金牧师的家人已于2018年移居美国，但他选择留在中国，与教会共进退。
 

“我当然非常渴望与家人团聚，但你们不能用这个来诱惑我，”金牧师说。 “如果我有罪，就判我的刑；如果我无罪，就释放我。”

一线希望

金牧师说，他坚持祷告，并且每周四和周五禁食，但有时仍感到沮丧。他说自己患有糖尿病，但只获准服用口服药物，而无法使用他通常注射的胰岛素。他也不被允许写信。

正是通过律师，他才得知身在美国的家人一直在游说特朗普政府寻求帮助。在被拘留约一个月后，由于律师和美国政府施加了压力，他获准阅读《圣经》——这在中国的监狱里通常是不被允许的。

当特朗普与习近平在5月会晤时，金牧师从中国官方广播机构的报道中得知了这一消息（监狱里有时会播放这些节目）。但直到几周后律师来探视时，他才知道特朗普曾提及他的案子。

他不敢抱太大希望。他想，最好的结果或许是转为软禁（监视居住）。

“过去20年里，美国政府在争取人员获释方面成效甚微，尤其是在习近平执政时期，”金牧师说。“如今的中国政府太强势了。”
 
但在7月3日中午左右，警务人员突然将金牧师带离了牢房。他们将他带到了约300英里（约480公里）外的广州国际机场。

就在那时，金牧师开始燃起希望。

他被带到了机场内的一间会议室。在那里，官员们摆放了一枚国徽。随后，负责他案件的首席检察官——她也是特意从北海赶来的——正式向金牧师说明情况，称当局掌握了他犯罪的“确凿证据”。

然而，检察官接着表示，他们已决定不对他提起公诉。

金牧师说，当他指出这种说法不合逻辑时，检察官表示自己无法透露更多信息。

期待已久的重逢

当金牧师走下飞机时，他发现自己最小的儿子——上次见面时才10岁——如今个头已超过了他。他错过了长女金婷雅的婚礼，而如今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怀里抱着刚满一个月的小儿子，并为了向父亲致敬，给孩子取名为以斯拉（Ezra，金牧的英文名也是Ezra）。

“抱着孩子们，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他说。

然而，这一刻也夹杂着悲伤。金婷雅女士说，起初她差点没认出父亲，因为他瘦了30多磅（约15公斤），而且在狱中头发也被剃光了。

7月4日那天，一家人在洛杉矶的酒店房间里吃着In-N-Out汉堡，观赏了烟花表演。

金牧师目前与女儿一起住在华盛顿特区附近。他说自己的情绪会在喜悦与悲伤之间剧烈起伏，而且睡眠很少。

金先生一直在呼吁释放另外八名仍在中国被关押的锡安教会成员。“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大声疾呼，”他说。

他一直忙于游说美国官员，促使他们继续为另外八名锡安教会领袖的获释，以及中国更广泛的宗教和人权状况而努力。他也在考虑将教会的领导权移交给年轻一代。

他表示，自己想强调一点：他很感激中国释放了他，并希望中国也能释放其他人——包括身在香港的黎先生。

“我希望人们不要以为‘我们成功了’，就把其他人抛诸脑后，”金先生说。

“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大声疾呼。我的家人就是这么做的，结果有目共睹。”

原文链接：https://www.nytimes.com/2026/07/17/world/asia/ezra-jin-china-pastor-trump.html?unlocked_article_code=1.yVA.OrOo.s2NpGuPqSohA&smid=nytcore-ios-share 
中文翻译：Sean Long